记者:现在您和太太还翻译吗?
李文俊:当然,还翻译一些东西,出版社叫我翻译一个中篇。现在我不做苦工了,一天两个钟点,3个钟点顶多了。昨天就少些,因为陪太太去了亦庄的同仁医院。她是搞德文的,黑塞、歌德、豪夫,古典的也译一些。她现在译得少了,德国的一本正经的东西现在出版社不大出,时髦的那些她不喜欢,也看不懂。
记者:您是复旦新闻系毕业的,怎么没有做记者,而成为了翻译家?
李文俊:最初没想专门做翻译,而且我的外文学得也不怎么样。一般的看得懂,但是文法结构搞得也不是很清楚。后来一点点做起来了,才弄清楚这之间细微的区别在什么地方。考大学的时候,复旦大学新闻系和燕京大学新闻系是最有名的。当时想像萧乾那样到英国去访问,做战地采访什么的。我觉得我这个人还比较灵活,跑跑写写应该还行吧,就报的新闻系。考上后第二年上海就解放了,然后就强调要贯彻党的意图,没有什么个人发挥的余地。很多同学都分配到广播电台,做了一辈子,到退休也没什么太大的成就。当时有哪个是有名的记者?没有,都不让出名的,写的全是干巴巴的会议报告。我感觉没有什么活动余地,我还是搞翻译,搞文学吧。因为我在大学里出了两本书了,分配的时候就把我分到了作家协会。
记者:作协一直是各种运动集中“整顿”的部门,没有受到冲击吗?
李文俊:我们作家协会名额多着呢,你想呀,丁玲、艾青什么的都是在一块儿的,这些人首当其冲。轮到我们编辑部,就只有一个人历史有点问题,是国民党励志社培养的,南京中央大学毕业,其实人很好,对我帮助很大。当时是杨朔(写过《荔枝蜜》)负责审查,他的《三千里江山》薄薄一个中篇,不知印了多少万册,靠这个买了一个四合院。当时我是负责记录,杨朔打了电话给我,我就和那个有“历史问题”的同事蹬着自行车去杨朔的四合院。
记者:后来您下过干校吧?和钱钟书同一拨。
李文俊:下干校是1970到1972年,到河南。钱钟书比我去得早,不过都是盖房子、挖井。后来我被分到木工组,做木匠去了。手艺还没学会,上面就没人抓这个事情了,因为林彪失宠了。后来,钱钟书被调回去翻译毛泽东诗词。不久,我也被调回去了。从干校回来以后不能做业务工作,但是图书馆开放了,可以借点书来看。那时候看了很多英美小说,尤其是钱钟书借过的书,我会特别注意,也借出来看。《伤心咖啡馆之歌》就是那时候看的。
记者:《世界文学》最初和现在的发行量是多少?
李文俊:最多时30多万,现在1万以下吧。这就算不错了,文学在合适的位置上就行。
人物周刊:您怎么看80年代的外国文学热潮和它的慢慢退去?
李文俊:这个社会变了啊,那时候是从不开放到开放,你们这一代人或者比你们更早一代的人,经历了一个思想解放的过程,像海绵一样吸收外国的各种新鲜的味道,如饥似渴。现在,人们要买房子、买股票,各人走各人的路、各人奋斗啦,不然你房子都买不起,怎么娶老婆啊?各人有各人现实的困难,你再喜欢文学也没用了。
记者:您是这样的看法?
李文俊:社会是这个看法。我个人是不会说要挣多少钱,够用就行了,活得下去,能去潘家园淘点古董就行。反正我也没那么多本钱,也不和富豪打交道。4亿买一幅黄庭坚的字,拍卖公司收12%,多黑啊。我是做不到他们这样。
记者:“文革”之前的翻译稿费是怎么算的?
李文俊:大概10多块钱1000字吧。那时候的10多块钱比现在100多块钱还多呢。所以那时候有职业翻译家,别的不干,就在家里翻译也能维持生活,而且生活挺好,像傅雷、汝龙就这样。他们也不愿意出来工作,觉得浪费时间挺多的,又要开会,又要政治学习,这些时间都去掉,剩下来翻译的时间就不多了。但是时间一长,书出少了,翻译速度慢了,收入就受影响。傅雷就写信给上海文化部,这信在《傅雷书简》里还可以看到,说他生活困难,维持不下去了。文化部就批,让出版社多预支他点钱。其实1950年代的时候,靠稿费也可以生活下去。
记者:现在稿费标准似乎没太大调整。
李文俊:大牌出版社也就是1000字60元。有的出版社对我客气一点,给我80块钱,特别高的就100块。反正我也活得下去,退休金涨啊涨的,到现在也快5000块钱了,还有国家特殊津贴,还有我太太的退休金。
“自古圣贤皆寂寞”,都是这样。水平高的东西看的人就少,曲高和寡。很多人都是穷死的,我没有穷死已经不错了。政府还给我们养老金,最好过一段时间能提一提,和通货膨胀的速度拉近一点,不要越来越远就已经满意了。现在也没什么牵挂,我写的东西都在电脑里,自己的大事记也都在那里。我死了之后,儿子打印出来一看就知道他父亲这个人。钱嘛,存不了多少。
记者:回忆这一生,您愿意如何评价?
李文俊:玩得还算漂亮。好比作为一个运动员,还踢出过几个好球。也就这样了,反正不能永远出风头,都要退场。